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【完结】 - 第84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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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娘脸上染上三分怒:“我好心将燕青与芳芳介绍给你,一晚就收你四块五。这价钱你出去打听打听,谁家口口愿意接你这种潦倒鬼。”



    她抱着胳膊,斜眼倪他:“白捡的肥rou送到嘴边,总该表示点什么吧。”

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

    “您赏几个小钱,我回去给我家老头子买酒喝。那老不死的成日窝在炕上抽麻子烟,昏头昏脑,一回家便拿我撒气。您行行好,叫我过一天松快日子,成不?”



    她唾沫横飞,嘴角的黑痣一颤一颤的,宋世恩脑子嗡嗡地响,刚转身,又被拦住。没空纠缠,丢了一块铜板,走出巷口,廊前栅栏边有个盖鸡窝用的木板,上头写着“螺丝转弯”。



    怎么到这来了?他翻开信封,白牡丹家住在沈举人巷。可是,可是我来找她做什么?但不找她又能去哪?我,我……罢了。



    宋世恩穿过巷道,袖口漏风,抬起胳膊,露出绣着夹竹桃的手帕。



    帕子里面鼓鼓囊囊,一捏,咔嚓,果核碎了,指尖烫得厉害,恍惚间,头顶冒出一面镜子,镜子里倒映着一具骷髅,细长的骨骼不断延伸,慢慢将他笼罩在一个透明的蛹里面。



    宋世恩扯动银丝,蛹里爬出数不清的蛊虫,长着翅膀。



    它们会飞?



    难道不会吗?宋世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拔足狂奔,蛊虫四面八方地涌上来,似乎越怕什么,越出现什么。



    难道只能等死?可就这么死了,没去成香港,到了地下,父亲该怪罪的。他陡然打了个激灵,眼前一黑一花,蛊虫发出蟋蟀的声音,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裤管。



    小时候阮望之抓了一只蟋蟀塞进他被窝,半夜睡觉翻身,一下压死,阮望之骗他说蟋蟀是太上老君的化身,明早必有大劫。果不其然,他在课上背不出《赤壁赋》,被先生留堂,回家后又挨了父亲一顿打。



    过了这些年,其实早知道是阮望之在诓他,只是难言的恐惧压在心底,恍然间,又看到先生的戒尺,尺子不断向上延伸,变成祠堂里的灵牌,渐渐地,幻化成母亲的棺材。



    棺材里伸出一只手,拇指上戴着红玛瑙扳指,那是她最后的嫁妆,父亲为了抽鸦/片烟,七十块大洋卖给三山街的典当行,说要为她赎回来,后来却不了了之。



    母亲哭得很伤心,她在拼命抓挠棺材板。



    宋世恩倏忽停住脚步,白虫钻进眼睛,视线丝毫不受影响,尽头处多出个人影,看了看身形,扑通跪下。



    “爹。”



    那人没应。



    “我错了,是我不争气……”一张口,蛊虫全钻进嗓子眼,有点痒,又有点干,像风吹过。



    原来白虫钻进血管是这滋味,可院里的男孩和他娘,临死前为何那般痛苦?宋世恩揉了下后颈,昨晚阮望之常做这个动作,他看到了什么?



    走近,酸枣仁的香味飘过来,宋世恩看到和尚头顶的戒疤,接着是发黑的嘴唇,一切都是昨天的模样。他道了声“方丈”,白虫爬出喉咙口,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,擦了下唇角,看不见血痕。



    难道在做梦?他趔趄半步,静海方丈掐灭蜡烛,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声音,像有数万只蛊虫趴在身上,贪婪地吸吮骨髓。



    又过了半晌,灯亮了,宋世恩鼓起勇气,喊了声“方丈”,前头的影子僵硬地转过身,花白的头发遮住脸。



    发尾燃起火,烧到脸,五官仿佛是蜡做的,一点点熔化,融进烛灯里。



    这次,他看清了人脸。



    静海方丈瞪着眼睛,拨动佛珠,轻声念着阮伯母书里的经文。



    不应该,过了这么久,他怎会记得伯母书里的内容?



    那这袅袅梵音源于何处?陡然间,虫子探进宋世恩的眼睛,脑海里有个声音叫他挖出来,转念又想,眼珠连着脑内经脉,总该有旁的法子……不经意间,烛灯里影子钻出玻璃遮罩,枯白的两指扯住他的脸,仿佛想将他的面皮扯下来。



    不能坐以待毙。宋世恩盯着心脏深处的虫卵,五指骤然收紧,一拳挥过去,骷髅散架,耳边只有风动。



    不应该,怎么不见深绿色的血块?



    他晃了下手腕,脚下的骷髅发出异响,渐渐拼凑出奈何大师的脸,大师解开身上的袈裟,丢进烛灯,哗地,火势漫天,他头顶的戒疤不断放大、变形,静海方丈的五官逐渐成形。



    一个头,两张脸慢慢逼近。



    宋世恩恐惧到极点,转身,眼前只有一堵墙,这下如何是好?人影一下将他吞没,他僵硬地抱住胳膊,片晌,耳边响起蟋蟀的簌簌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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