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紧张地四处张望,“阮兄,伯母叫我过了龙抬头再来,若此刻被她撞见,你叫我该如何解释?”
“解释?正月里剃头死舅舅,二月二讨彩头,她那是给你时间去剃头,你若不想当和尚,还听哪门子的话?上来。”
阮望之强行把他拉上树。宋公馆门前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曳,偏过头,宋世恩没有看他,揪了一把槐叶,轻挠他脚踝,他仍没反应,阮望之切了一声,望向偏门。
大红灯笼不知道被谁收走。他眼神空了一瞬,想起家里那个刚娶进门,却一直没露面、没名分的姨太太。
宋世恩拍掉黑色袖章上的碎叶,“你带我上来做什么?”
他抱住膝盖,“我有心事。”
宋世恩上下扫他一眼,“所以,我该做什么?”
阮望之突然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,蒙住他眼睛,“我虽不盼着你立刻变成一朵解语花,可你好歹也赏我一个温柔点的眼神。”
掌心里的睫毛簌簌颤动,他收回手,宋世恩眉头微蹙,轻轻拂掉他肩头的落叶。
扑通,阮望之心里仿佛被槐树叶子蹭了下。他捂着袖子,假装咳嗽:“咳,我爹前些日子娶了个偏房,母亲说她身上不干净,不肯接过门茶。父亲命药馆里的老先生替她针灸,昨晚我刚睡下,忽然听到一声惨叫,今早一打听,说是老先生下错了针,叫她浑身瘫痪,喂了一剂汤药,不曾想,竟让她咽了气。”
知君
阮望之垂下眼帘,一片槐叶落到墙外,报童穿过巷口,左拐,没路了,又往回跑,很快,当红女明星的绯闻传遍大街小巷。
宋世恩收回视线,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盯着手心,忽然嗤笑一声:“这年头鼓楼那儿哪还有什么乱坟岗?上头那些大官忙着买地皮盖公馆。昨儿我才见报上说草场门那一带要盖新楼,催老百姓迁坟。若时间一到,没人认领,上头直接叫人把那些坟刨了,尸骨往长江里一抛,以后烧纸都不晓得去哪烧。”
前院儿的灶房升起袅袅白烟,他扭过头,主动伸手,拂开宋世恩鼻尖上的那根睫毛,“宋兄,你怕不怕哪天吃鱼,吃到死人眼珠子?”
“不怕。”宋世恩揉着他刚才碰过的地方,“你吃不到眼珠,鲫鱼下锅前得去内脏。”
阮望之喉结一动,愣愣地看着他,“我说的是一条人命,一条命就这么没了,你这个人人称道的菩萨,倒还在跟我讲鲫鱼的吃法。”
宋世恩两手向后一撑,坐得离他稍微远了些,“你救不了十一姨太,也守不住那些乱坟岗。如今活人的日子已经很难了,你在这抱怨时局,不过是徒增烦恼。”
他这些天被家里的那两口棺材刺激得不轻,咬着下唇,眼神里似有三分无奈,又有一分不甘,“我能做的,也只是告诉你,鲫鱼下锅前鱼泡、鱼杂都得掏干净。”
“谁说我要救十一姨太?她的死跟我母亲脱不了关系。内宅里那些脏事我见多了,可又能怎么办?求我母亲收手?求父亲别再抬姨太太进门?”
宋世恩无话可说。
阮望之忍了片刻,还是按住他的肩,示意他去看当年姨太太们住过的别院,“我家那些既怕神又怕鬼的家伙,把命看得这般轻,早晚遭报应。你若不怕你大伯一家半夜来敲门,也只管冷心冷肺地站一旁看着吧。”
他脸色一白:“这与我大伯又有何干系?”
阮望之拨开光秃秃的树杈,倾身向前,“你就不好奇,你家下人一个没染病,偏偏主人接连出事。而你一直待在宋公馆,为何至今无事?藏在你背后的那个人,究竟是不想害你,还是不想害我们?我家的事你也晓得,我大哥死前说,我和我娘早被阎王爷写进生死簿了,可我活下来了。我不晓得你大哥死前有没有咒你去死,但我们年岁相仿,生日相同,连上的学堂、拜的师傅都是同一个。那个背后在下毒手家伙,究竟看中了我们哪一点,才肯留我们一命?”
宋世恩盯着树下的母鸡,看它绕着丝瓜架子转了一圈,轻声道:“你我都是学生,既没权又没势,还没有一个在警察厅当官的亲戚,谁会真管?暗地里请人调查,请谁?挹江门那一带的探子,开口就要八百银元。”
“敢情你之前打听过啊。”阮望之眉角微扬,捏住他后颈。
“别乱碰。”他往旁边挪了半寸,光秃秃的树丫顶着后背,又痒又疼,“父亲叫我好好念书,这事你千万别捅出去。”
阮望之扯住他袖子,没等到想象中的投怀送抱,主动凑近,“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你跟着我,我一定替你,不,替我们把背后那个人揪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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