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观音抚平书页边角的褶皱,擦了擦钢笔。阮二爷替他装满墨水,他双手接过,随后又将墨水挤出去,换上自己的。
“宋兄,我们都快认识半辈子了,你为何对我还是如此生分。”阮望之一手托着下巴,凉风吹过,额前几缕碎发垂在眉前,他朝上吹了一口气,薄唇紧抿,发丝轻扬。
宋世恩默默掰弯了笔袋里的铜尺,“你想多了。”
阮望之抖起腿,“我想多了?分明是你这人总做些让人烦恼的事情。”
他没什么表情地翻开课本,“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。”
阮望之扯了片桃叶,轻轻挠他的手背,“啧,你这人叫我说你什么好。”
说不上来那就不说,阮兄,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晓得,倒真应了师父那句烂泥扶不上墙。宋世恩面上不见半分波澜,翻了一页书,只是不知为何,阮望之一直盯着他耳朵,他摸摸耳垂,有点烫。
阮望之轻笑一声,宋世恩握紧拳,起身打量书柜。不出半刻,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他拿下一本《伤寒杂病论》,望向柜顶上的雨花石,光滑的石块倒映着桌前忙碌的身影。
阮望之洗干净手,拧开香炉,往匣子里加了些丹青色香粉,回头唤小厮泡一壶铁观音,等茶来,他又往杯里添了几片提神的佩兰草。
大晚上喝什么浓茶?宋世恩在心里嘀咕一句,继续研究书中治伤寒的药方。
窗外传来几声嘶哑的乌啼,黄包车夫蹲在路边擦汗,卖红豆糕的大娘挑着扁担穿过窄窄的弄堂。尿布、长褂挂在门前桂花树上,头上盘着髻的寡妇一手抱着儿子,取下皱巴巴的床单。断了半截尾巴的野猫跳上树干,落叶纷纷,月色浓重,阮望之锁上窗栓,拉开桌前的笔袋,翻出之前送宋菩萨的法兰西铅笔,趴在桌上描《送子观音图》。
胳膊时不时碰到一处,宋世恩往旁边挪了半寸,阮望之拖着凳子靠近,描完观音眉心那一点红痣,抬头,宋观音匆匆别开脸,低头默背小柴胡汤的方子。
合欢花的香味越发浓郁,阮望之嚼了两片薄荷叶,回头,小厮早已靠墙打起盹,宋世恩换了一本书,头一偏,香炉的烟直往脸上扑,他默默掐了一把大腿,记下繁冗复杂的麻黄汤药方子。
“宋兄,我瞧你困得抬不起头了,不如早些歇息吧。”
“你困了便回去,不必在意我。”
“不,我今儿非陪着你守岁。”
你莫不是又想吃年夜饭?宋世恩在心里哼了一声,阮二爷吹掉桌上的草叶残渣,他笔尖一顿,目光掠过香炉,眼前多了好几道重影,呼吸渐沉,揉了揉额角,刚背的药方转头就忘,笔下的字也渐渐像蚯蚓般扭动起来。
自然想到阮望之对香炉动了手脚,只是不知他这在又在打什么主意,心里正乱,忽听他道:“宋兄,我一直想不明白,你为何要拼命读书?”
“我只是在做本分的事罢了。”
宋世恩听着窗外的狗吠,划掉刚写上的错别字,阮望之眯着眼观察他,他掐着手心,勉强背了两段药引子,思绪又很快飘到窗外。
狗吠中夹杂着一曲断断续续的《秋思》,大概是阮二世祖最不待见的十姨娘在弹琵琶。
孙家太太曾在麻将桌上提过,阮老太爷儿女众多,阮伯伯家中排行老四,分得家产不比老大少。男人一旦有钱,难免不顾家,何况大太太死得早,他便一连娶了十房姨太太。
听闻最近又看上一个姓邵的电影女明星,那女明星不肯进阮家的门,原因也简单,阮家去年闹过一场痢疾,几房太太连同孩子陆续没了性命。如今府上只剩阮二世祖的母亲五太太和不能生育的十太太。
阮望之从放养的浑小子,一下成了阮家未来的指望。碑亭巷那些太太们聚在一处搓麻将,不眠嚼舌根,说阮家那场痢疾,八成是五太太娘家人捣的鬼,可见这女人心思歹毒,谁嫁进他家谁嫌命长。
阮老爷起初也信了几分谣言,派亲信调查,没多久便洗清了五太太的嫌疑,此事只好作罢。他料理完太太与儿女的后事,又跑去夫子庙寻花问柳,夜夜笙歌。
宋世恩收敛思绪,《秋思》不知何时变成《思春》,阮望之推开窗,朝下吹了一声口哨,小黑狗呜咽两声,夹着尾巴跑开。
他又丢了一只花瓶,琴声戛然而止,他拍拍手,吹走一片桃花,“宋兄,你看我为了你,不惜扫了十姨娘的雅兴,你若再不乖乖躺下,那可真就说不过去。”他盘腿坐到床头,拍拍枕头,宋世恩头也不抬:“你困了便睡,我还有一页未读完。”
阮望之放下床帐,隔着一层薄薄的纱,宋观音侧影朦胧,他闭上左眼,伸手一捞,什么也抓不住,抬手挡住昏黄的电灯,“你这般用功读书,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岔子?我下午蹲在菜园里剥花生,听丫鬟和老妈子抖出不少事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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